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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文分享

   〈獻給在求知道路上與我同行的人類〉  

    就讓我從一個故事開始談起吧。憶及大二那年,有天午後我從「知識論與方法論」的教室緩步而出,沿著桃花心木道前行,看著滑石子的路面點綴著搖曳樹影。那時的我甫接觸科學哲學,意念與思緒的輪旋將過去所相信的知識甚或是世界的預設捲入、碾碎、交融。我停下腳步,伸出右手觸摸著微風的輕撫,那一刻我宛如把握住了那無以名狀之物,同時又深感未曾擁有過什麼。彼時,一個我未曾有過的機會與我相遇,一個選擇的機會:我是要選擇全然沉浸在安全穩固的客觀現實之中、讓工具理性與專業分工作為知識的判準;還是選擇認定前者只是眾多幻覺中在當代較為強勢的那一種。行文至此,我想結局大家多少都能夠猜到。我選擇那不符「現實」、堪稱「錯誤」的一端,那時我告訴自己要走一條「通才」的道路,將遊戲中的「無用之用」帶入屬於我的「現實」。好多年後才發現,這條路上處處充滿自我嘲諷的機會與玩笑,讓我始終不乏興味。

 然而,在我當時的想像中,神學是一個獨立於世、自成系統的世界,踏足彼界的代價可能是過往所累積的知識乃至於信念的顛覆與崩解。因此,我對神學始終夾雜著敬畏與恐懼的情緒,在跨域遊走多年間,其成為持續迴避、未能踏足的領域之一。這一避就是十年,2017年乘著宗教改革五百周年的熱潮,以及甫接任教會服事的裝備需求,我抱著試水溫的心情踏入了神學系的課堂。課堂中為我開闊的光景卻超乎我預先的所思所想,那不僅僅是神學知識的積累,而是更深層地在認識論層次上的迴響─「知識作為一種見證,求知則是永未完成的『做』見證。」

 「媒介即訊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乃是1964年由傳播學知名學者麥克魯漢(McLuhan)所提出,在那一個電視實況轉播甫興起的時代,他強調傳播訊息的媒介本身也是訊息的一部份;換個說法,訊息的全貌是由內容和媒介交互影響下產生的。雖然是遲至現代才被明確提出的概念,在基督信仰及其歷史之中足見端倪,同時其提供了見證或福音在多層次上轉換的視角。神藉眾先知和使徒說話,他們作為信使(messenger),對應到現代,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媒介/媒體(media)。作為媒介,他們所傳播的訊息並非只是話語的內容,一方面包含了作為傳播方法本身的言說或書寫,另一方面該人的身分地位、所作所為以及生命歷程均成為神所傳達訊息的一部份。歸結論之,「信使即信息。(The messenger is the message.)」在神掌權的時間之流中,信使(messenger)與其所傳講的話語文字或實踐事蹟(content)交融成為初始信息(primary message),於此開展出人類「見證」神創造與神救贖的歷史。

 更進一步,眾先知與使徒的見證信息(primary message)以各種媒體形式(media),諸如口傳歷史或文字記載等,流傳於後世,形成了下一階段信息(secondary message)中的內容部分。在見證信息承繼、流變、傳播的歷程中,一方面信息(message)與信使(messenger)不斷地疊合融會,另一方面信息之間彼此連結、共鳴,使得神的旨意與恩典能夠持恆地與各時代人類的精神與生活實踐相互呼應,福音得以演化,最終形構出一個縱貫時空的此世見證,或許可以稱之為「總體見證」(Witness of totality)。

 回過頭來檢視「見證」一詞,在聖經英譯本中多採用「witness」一詞,witness 是由wit-和-ness組成,wit-作為字首有著理解、知識、感知、意識、良知之意。另,福音書中「見證」的希臘文原文,除了有見證(witness)涵義,同時帶有殉道者(martyr)之意,或許是在福音書成書的那個時代,基督徒乃是背負著失去性命的可能為基督帶來的福音做見證。總括其在信仰脈絡中的字義,「見證」可以說是人在各種感知層面上體驗神的創造與救贖,並以自身的感知能力及體驗為擔保證明神─人關係的真實存在。若用一種更為基進、本體論式的說法,人類的存在並不先於見證,並非人去見證,而是見證的發生與人的存在是同時且持續呈顯於世。人類存在(human being)從初始就被神所造,並誕生在神所造的世界之中,因此人無法先於見證而存在,見證即為人存在的本身。由此,見證將不間斷地形塑人存在的樣態,或者靈魂的樣態。

 首先,「見證」作為一種信息,與歷代人類的生活實踐交疊,形構出跨越時空、文化及個體的見證網絡─總體見證;同時,「見證」作為人類存在或靈魂的先設與本體。基於對「見證」如此的理解,我們就能較為清晰地重新理解知識與求知在信仰中的意涵。「知識」的投射對象是神的創造與救贖,其必然成為「見證」的一種形式。「求知」,在網絡層次中,能被理解為見證之實踐,亦是實踐之見證,此行動本身及行動之人則成為傳遞信息的媒介,進而融入進一步的信息之中。在個體層次上,見證形塑人類靈魂樣態的效力,讓「求知」不再單純只是資訊積累,而是一種賭上自身存在的信仰實踐。宛如神話中的銜尾蛇,以肉身構成一條不斷自我吞噬與再生的無盡之環,人們必須要背負承受著不斷摧毀並再誕自身的覺悟與痛苦,才能將靈魂投注到求知實踐之中。或許是信心之躍(leap of faith)的日常實踐,抑或是跳躍後無可避免的磨難,總歸於此,求知成為一種永未完成的『做』見證。

 以上這些曲折拗口的論述或許讓你們感到文不及義、完全偏離神學課程的心得,然而,引發這一連串反思的正是在神學課堂中與我相遇的同學。他們為了更加親近神、認識神在人類身上的作為,聚集於此並渴求知識。每當我和他們多認識神一些、多認識彼此一分,我們就參與在見證的信息之中。教會圈內可能將進修神學稱為更新靈命或裝備服事,並不會予人特別沉重之感。但在我眼裡,他們均真實地背負著顛覆存在、重塑靈魂的風險卻沒有停下腳步,這樣的實踐需要具備的是在未知暴風中前行的信心與勇氣。走進神學課的教室,我看見的是懷抱信仰的人們無止盡地與過去的自己狼狽戰鬥的姿態,或迷惘、或疲累、或痛苦、或飢渴,最終卻構成一幅充滿神聖氛圍的光景。對其中許多人來說,或許將所學帶離課堂才是傳福音、參與服事的開端;於我來說,他們的求知實踐已然成為了媒介,爾後參與在見證信息之中。

 近年來,「跨領域」和「/」(Slash,斜槓)成了新潮的詞彙,在這個被專業所切裂的社會中,彷彿多跨一步、多斜一槓就能向世界誇耀自己創造出了一個不那麼異化、可以安身立命的夾縫。換個說法,其中的多數人只是將被困鎖在工具理性知識框架中的無奈與絕望,依循著工具理性的邏輯來產製附加價值。此種講求功能性的求知與跨域,終究會被目的論的迴圈掏空存在的價值。思緒至此,總讓我想起神學系課堂上那些孜孜眷眷、引頸求知的背影,他們大多已是斜槓中年、斜槓老年,懷著誠摯的熱情與摧毀自身存在的勇氣,成為此世的信使(messenger)與訊息(message),最終參與在神的總體見證(Witness of totality)之中。正是如此的信息,讓我能繼續在神學的道路上與他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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